聂鑫森,生于湖南湘潭,人称“聂老夫子”,友人戏称“三耳先生”。

风雅人物(小说二题)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17-06-25 20:10:30

风雅人物(小说二题)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聂鑫森

归隐录

一个人辛辛苦苦工作几十载,鬓微霜,眼渐昏,到了花甲终于可以退休归隐,去含颐弄孙了,但那份对单位对专业对同事的眷恋之情,却又会变得更加稠酽。正如宋词中的名句所状:“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。”

湘楚市博物馆的古籍修复师沈君默,满六十岁这一天,一上班就拿着申请退休报告,急步走向馆长刘政和的办公室,似乎在这里一刻也不想驻停了,真是咄咄怪事。

沈君默个子不高,微胖,慈眉善目,满脸是笑,远看近看都像一尊佛。他不留胡须,下巴总是泛着青光,也不留头发,一年四季都是光头。他说搞古籍修复,图的是一个干净,以免工作时为掉落的一根两根须发分神。这辈子他修复过多少珍本、善本?数不清。无论古籍损坏到什么程度,他都能令其起死回生。

沈君默的爷爷、父亲都是干这个行当的,他是从十八岁一直干到六十岁,整整四十二年。儿子沈小默从大学的历史系本科毕业后,特招进馆跟着他参师学艺,一眨眼也三十出头了。

沈君默有孙了,刚刚四岁。有人问:“你孙子长大了干什么?”

“还能干什么?干祖传的手艺。”

修复一本破损的古籍,就有十几道工序:拆解、编号、整理、补书、拆页、剪页、喷水、压平、捶书、装钉……不光是补虫眼、溜口(补书口),这很容易。难的是把经水浸后整本书页粘在一起的古籍,如“旋风装”、“蝴蝶装”等,经过特殊工艺处理,逐页分离修复,而且要修旧如旧,非高手不可为。

沈君默来到长廊尽头的馆长室门前,正要举手叩门,门却忽地敞开,走出笑吟吟的刘正和。“沈先生,我在等着你哩,请进!托朋友从杭州买来的龙井‘明前茶’,已经给你沏上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刘政和原供职于历史研究所,调到博物馆来不到三个月。为人谦和,腹笥丰盈,而且不徇私情,全馆上下对他印象颇佳。前任馆长章扬升迁为文化局副局长,在刘政和上任几天后,忽然来馆里检查工作,顺带提出要借走库存的古籍《归隐录》回家去研究。刘政和立马回绝,说:“章局长,这是不行的,你可以到这里来读,但古本书是严禁外借的。你是这里出去的,应该知道这个规矩,请海涵。”章扬哈哈一笑,说:“我是想试试你,果然坚持原则。”

沈君默和刘政和,在一个古拙的茶几边坐下来,玻璃杯里的龙井茶飘出清雅的香气。

“沈先生,请尝尝。”

“好。嗯,不错,是正宗的龙井村那块地方的货色。”

“沈先生,我知道你口袋里肯定揣着退休的申请报告。可你不能走啊,我想延聘你一段日子。“

“唉 ,人老了,眼花了,干不动了。再说,馆里有我的学生、我的儿子,在修复古籍上可以独立操作了。“

“恕我直言,他们比你还差点儿火候。馆里有一大册本地前代名人写的《归隐录》,年代久远,水浸、虫蛀,不但粘连在一起,还破损厉害,你不想修复?”

沈君默摇摇头,叹了口气,说:“不……想,想也是白想。”

刘政和解开中山装的领扣,喉结上下蠕动,目光变得锐亮。大声说:“我调查过,你曾向章扬提出申请要修复这本古籍,他说这书没什么价值,不批准。还说,库里要修复的古籍多着哩,你为什么要单挑这本?你怎么回答?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

“我现在来替你说。我在历史研究所厮混多年,读过不少书,尤其是有关乡邦历史的书。《归隐录》的作者,叫章道遵,字守真,清道光朝的吏部官员。官方史书上称他为能臣、廉吏,风头很健,五十四岁时,皇帝忽然下诏,允其多病之身告老还乡。他回乡后,意气消沉,关门谢客,写了这本《归隐录》,没有付梓刻印,只是聘人手抄了十本,故传世稀少。他是六十岁时辞世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但在当时的野史中,也有人说到他任吏部要职时,暗中收贿,在老家置办田产、房产。但没有佐证的史料,他的形象依旧光彩照人。因章道遵是个真正的读书人,敬儒知耻,我揣测是不是《归隐录》中,有关于这方面的文字。”

“当然有!”沈君默蓦地站起来,大声说。

“你读过这本书?”

“我家有《归隐录》的半本残页,是我爷爷解放前收藏的,中间有数则写他忏悔平生有过的不洁言行,以及皇上对他的宽宥,让他体面地回乡养老。”

刘政和喝一大口茶,拍了拍脑门,说:“我明白了,为什么章扬不让你修复此书,为什么我任职之初他要借此书回家研究。他虽未读过此书,但害怕书中有什么不利先祖的文字。因为,章道遵是章扬的先祖,章扬曾写过文章力赞先祖的德行。”

“刘馆长,章扬的为尊者讳,可笑。他的先祖却敢自揭其短,倒是令人钦佩。”

刘政和嘴角叨起一丝冷笑,缓缓地说:“恕我直言,你也把我小看了。我想延聘你修复《归隐录》,你愿意吗?”

沈君默低头不语。

“你在想,博物馆隶属于文化局,章扬是分管我的领导,我定然不敢同意,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原历史的真相,是我们的责任。文天祥《正气歌》说:‘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。’这个节操,我还是有的,有什么可怕的。你有什么条件,请讲。”

“我没什么条件。我到退休年纪了,请批准;延聘多长时间,由你定。我照常上班,每月拿退休工资,不拿任何补贴。”

“我都依你。来,让我们以茶当酒,碰个杯,祝诸事顺吉!”

“好!我自个儿的归隐录,今天就是开篇第一章。”

……

半年过去了,《归隐录》已精心修复,又影印一百部准备分赠本市的档案局、历史研究所、图书馆及本省、外省的有关部门。为此,博物馆举行了隆重的新闻发布会,所请贵宾手中的请柬,都是刘政和用漂亮的小楷所书。

贵宾中只有章扬没有到场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

原载《小说月刊》20175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  

牵手归向天地间

 

马千里一辈子不能忘怀的,是他的亲密战友小黑。小黑为掩护他,牺牲在湘西缴匪的战斗中。他至今记得当一身是血的小黑,已无法站立起来时,却把头向天昂起,壮烈地长啸了一声,欲说尽心中无限的依恋,然后阖然而逝。

小黑是一匹马。

马千里已八十有三,在他的心目中,小黑永远年轻地活着,活在他的大写意画里,活在他画上的题识中。可如今他已是灯干油尽了,当时留下的枪伤,后来岁月中渐渐凸现的衰老,特别是这一年来肝癌的突然逼近。他对老伴和儿女说:“我要去和小黑相会了,何憾之有!”

他的家里,画室、客厅、卧室、走廊、到处挂着关于小黑的画,或中堂或横幅或条轴,或奔或行或立或卧,全用水墨挥写而成,形神俱备。只是没有表现人骑在马上的画,问他为什么?他说:“能骑在战友身上吗?现实中有,我心中却无。”题识也情深意长,或是一句警语,或是一首诗,或是一段文字,不是对马说的,是对一个活生生的“人”倾吐衷曲。

马千里不肯住在医院里了,药石岂有回天之力?他倔犟地要呆在家里,随时可以看到画上的小黑,随时可以指着画向老伴倾诉他与小黑的交谊。尽管这些故事,此生他不知向老伴讲了多少遍,但老伴总像第一次听到,简短的插话推动着故事的进程。

“我爹是湘潭画马的高手,自小就对我严加督教,‘将门无犬子’呵,我的绘画基础当然不错。解放那年,我正上高中,准备报考美术学院。”

“怎么没考呢?”老伴问。

“解放军要招新兵了,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向往戎马生涯的诗情画意,呼啦啦都进了军营。首长问我喜欢什么兵种,我说想当骑兵。”

“你爹喜欢马诗和马画,你也一脉相承。唐代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,你能倒背如流。最喜欢的两句诗是:‘向前敲瘦骨,犹自作铜声。’”

“对。部队给我分配了一匹雄性小黑马,我就叫它小黑。小黑不是那种个头高大的伊犁马或者蒙古马,而是云、贵高原的小个子马,能跑平地也能跑山路。它刚好三岁,体态健美、匀称,双目有神,运步轻快、敏捷,皮毛如闪亮的黑缎子,只有前额上点缀一小撮白毛。”

“小黑一开始并不接受你,你一骑上去,它就怒嘶不已,乱跳乱晃,直到把你颠下马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“你告诉我的。”

“后来老班长向我传道,让我不必急着去骑,多抚小黑的颈、背、腰、后躯、四肢,让其逐渐去掉敌意和戒心;喂食时,要不停地呼唤它的名字……这几招,果然很灵。”

“因为你不把它当成马,而是当成人来看待。”

“不,是把它当成了战友。不是非要骑马时,我决不骑马,我走在它前面,手里牵着缰绳。”

“有一次,你失足掉进山路边的一个深坑里。”

“好在我紧握着缰绳,小黑懂事呵,一步一步拼命往后退,硬是把我拉了上来。”

1951年,部队开到湘西剿匪,你调到一个团当骑马送信的通信员。”

“是呵,小黑也跟着我一起上任。在不打仗又没有送信任务的时候,我抚摸它,给它喂食,为它洗浴,和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它不时地会咴咴地叫几声,对我表示亲昵哩。”

“你有时也画它吧?”

“当然画。用钢笔在一个小本子上,画小黑的速写。因老是抚摸它,它的骨骼、肌肉、鬃毛我熟悉得很,也熟悉它的喜怒哀乐。只是当时的条件所限,不能支画案,不能磨墨调色,不能铺展宣纸,这些东西哪里去找?”

“你说小黑能看懂你的画,真的吗?”

“那还能假。我画好了,就把画放在它的眼面前让它看。它看了,用前蹄轮番着敲击地面,又咴咴地叫唤,这不是‘拍案叫绝’么?”

老伴开心地笑了,然后说:“你歇口气再说,别太累了。”

马千里靠在床头,眼里忽然有了泪水,老伴忙用手帕替他揩去。

1952年冬天,我奉命去驻扎在龙山镇的师部,取新绘的地形图和电报密码本,必须当夜赶回团部。从团部赶到师部,一百二十里地,正好暮色四合。办好手续,吃过晚饭,再给小黑吃饱草料。我将事务长给我路上充饥的两个熟鸡蛋,剥了壳,也给小黑吃了。这个夜晚,飘着零星的雪花,寒风刺骨,小黑跑得身上透出了热汗。”

“半路上要经过一片宽大的谷地,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花,突然小黑放慢了速度,然后停住了。”老伴说。

“是呵,小黑怎么停住了呢?累了,跑不动了?不对呀,准是有情况!夜很黑,我仔细朝前面辨认,有人影从一片小树林里走出来,接着便响起了枪声。他娘的,是土匪!我迅速地跳下马,把挎着的冲锋枪摘下来端在手里。这块谷地上,没有任何东西可作掩体,形势危急呵。小黑竟知我在想什么,蓦地跪了下来,还用嘴咬住我的袖子,拖我伏倒。”

“它用自已的身体作掩体,真是又懂事又无私。”

“好在子弹带得多,我的枪不停地扫射着,直打得枪管发烫,打死了好些土匪。我发现小黑跪着的姿势,变成了卧着、趴着,它的身上几处中弹,血稠稠地往外渗。我的肩上也中了弹,痛得钻心。我怕地形图和密码本落入敌手,把它捆在一颗手榴弹上,一拉弦,扔向远处,‘轰’地一声全成了碎片。”

“小黑牺牲了,你也晕了过去。幸亏团部派了一个班的战士骑马沿路来接你,打跑了残匪,把你救了回去。小黑是作烈士埋葬的,葬在当地的一座陵园里。”

“后来,我被送进了医院……后来,我伤好了,领导让我去美术学院进修……后来,我退伍到了地方的画院工作。”

“几十年来,你专心专意地画马,画的是你的战友小黑。用的是水墨,一律大写意。名章之外,只用两方闲章:‘小黑’、‘马前卒’。你的画,一是用于公益事业,二是赠给需要的人,但从不出卖。”

“夫唱妻随,你是我真正的知音。”

在马千里逝世的前一日,他突然变得精气神旺盛,居然下了床,摇晃着一头白发,走进了画室。在一张六尺整张宣纸上,走笔狂肆,画了着军装、挎冲锋枪的他,含笑手握缰绳,走在小黑的前面;小黑目光清亮,抖鬃扬尾,显得情意绵绵。大字标题写的是“牵手同归天地间”,又以数行小字写出他对小黑的由衷赞美及战友间的心心相印。

待钤好印,马千里安详地坐于画案边的圈椅上,慢慢地合上了眼睛……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载《小说选刊》20171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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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 删除 Guest   /   2018-04-16 21:32:41
5
宋才逢 引用 删除 宋才逢   /   2017-06-28 12:09: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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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更新时间: 2018-02-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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